心之勇士石尚瑛:時間帶走記憶,不改真情

心之勇士石尚瑛:時間帶走記憶,不改真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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§ 勇士心語 §

 

在我找不到任何出路、幾近要絕望的時候,真如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在我腦中浮現:「跪下來,試試看。」如果父母不高興了,對他們怎麼說、怎麼做都沒用的時候,那就跪下來試試看。

─石尚瑛

在春日溫暖的陽光下,我和媽媽走在花田間,她牽著我的手,臉上帶著笑意,柔和地說道:「在這個年紀,能找到一個差不多歲數、又談得來的人,一起走走聊聊,真不錯啊。」

媽媽早已忘卻了我的身份,將我視為她的一位「朋友」,儘管有些感傷,但我仍格外珍惜這份得之不易的溫情,因為我和她的關係,並非一直都那麼融洽。從小到大她都很強勢,不但甚少正面稱讚我,甚至常用很激烈的反應對待我。記得大學時我交了男朋友,她竟然跟我說:「如果再讓我看到妳跟那個男的在一起,我就死給妳看!」

被逼迫久了,心中的不滿經年累月地堆積,我與她之間越來越疏離,漸漸便不再和她說話,我放棄了和她的這段關係,幾乎反目成仇。我想過,下輩子別讓我遇著像她這樣的人。

後來我接觸到《廣論》,學習了觀功念恩,才開始一點一滴地修補和媽媽的關係。我用了十年時間對她觀功念恩,學會了放下身段去理解她,看到了她的強勢,不過是本著一顆想好好照顧我的真心。

石尚瑛與媽媽一起參加台灣請法團時合照。照片提供:石尚瑛石尚瑛與媽媽一起參加台灣請法團時合照。照片提供:石尚瑛

當我以為,終於能與她好好相處時,一切又回到了原點——她被診斷出失智症。

媽媽從小到大都極為聰慧,讀書時代永遠都是拿第一名,長大後還成了物理教授。這樣厲害的人,怎麼可能患上失智症?不僅她自己不相信,連我也不相信,可是事情確實就這樣發生了。

那一次我們從美國短暫回臺灣,我注意到她特別容易緊張,好像深怕我消失在她眼前;坐公車時她會一直翻錢包,卻總是找不到公車卡;回去美國當天的凌晨,她不知為何穿著睡衣跑到飯店門口呆呆站著,身上還沒帶任何東西。我覺得不對勁,回美國後便帶她去看醫生,才知道原來母親患了失智症。

不放心她一個人生活,於是我半哄半騙、才讓她搬到一個適合休養的地方,她卻對我產生了強烈的敵意,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控訴:「為什麼這裡比以前貴那麼多?為什麼要亂花錢?妳是不是居心不良?」

隨著記憶流失,她會用想像填補忘卻的空洞,這些想像往往是源於她的恐懼。媽媽一輩子都是個強人,在意自己的一切,更在意錢。對著我花錢的舉動,她就像是被深深冒犯了一般,用劇烈的言詞想要捍衛自己的權利。

我試著與她解釋,她卻完全不講道理,說起話又沒邏輯,讓我極為疲憊。本想忍讓母親,但壓抑到極點,卻忍不住吼回去,而那也只是火上添油,讓情況更糟而已。到最後什麼方法都想過,能說的、能做的也盡做了,但絲毫沒能改變什麼,我們又回到了以往勢如水火的模樣。

在我找不到任何出路、幾近要絕望的時候,真如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在我腦中浮現:「跪下來,試試看。」如果父母不高興了,對他們怎麼說、怎麼做都沒用的時候,那就跪下來試試看。

走投無路之下,我決定試試看。於是我硬著頭皮在媽媽的面前,咕咚一聲跪了下來,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下跪,卻跪得心甘情願。在那一剎那,她楞住了,儘管很快又對著我謾罵,不過語氣已經不那麼尖銳了。

之後只要她心中不快,開始破口大罵時,我就向她跪下來,默默地接納她的控訴、傾聽她的不滿。時間長了,我漸漸發現,她宣洩的方式改變了,我從她口中那個「亂花錢的不孝女」,變成一位「容易受人矇騙的笨女兒」。她的憤怒,其實來源於對我的關心。

過了半年,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:「尚瑛,我決定了,錢的事,以後就交給妳吧。」終於,她接納了我。這讓我想起日常老和尚的一句話:「百分之百的正確就是百分之百的錯。」在這一刻我明白了,即使我是對的,可當我不顧一切地據理力爭,終究還是會傷害她;而當我不再與她對立,她也漸漸柔軟下來。

石尚瑛與媽媽一起出遊時合照。照片提供:石尚瑛
石尚瑛與媽媽一起出遊時合照。照片提供:石尚瑛

 

仔細想想,母親對錢的在意,體現在許多地方,為此她不僅對我懷有敵意,也憑空創造了許多假想敵。她總是跟我說,華爾街的人跟FBI聯手,煞費苦心要謀取她的財產……這麼荒謬的事,怎麼可能是真的?

起初我也是這麼跟她說,但她仍不厭其煩地複述著。後來我意識到,這樣做是不對的,那些想像早已悄悄地變成了她的現實,既然她已經這麼努力地在她的世界裡跟我們周旋了,用罄所有、拼盡力氣……為什麼我還要否定她的努力,強行讓她走進我們的現實呢?

因此我主動進入她的世界,試著配合她的想像:「是嗎?那妳跟他們說,我在這裡,叫他們明天來找我呀。」小時候,父母不也這樣順應我們的想像嗎?只是現在,我和媽媽的身份換了過來,她有許多天馬行空的故事,我就在她的世界裡陪著她,走過一場又一場的幻想。

隨著媽媽的失智症愈來愈嚴重,現實、想像、夢境……統統都交疊了在一起,也漸漸開始忘記我是她的女兒。她不認得我是誰,我就用一個朋友的身份陪伴她,傾聽她的喜樂哀愁,分享她編織的故事。

石尚瑛陪媽媽散步時為媽媽留影。照片提供:石尚瑛
石尚瑛陪媽媽散步時為媽媽留影。照片提供:石尚瑛

 

在花田裡走著走著,我忽發奇想逗她玩:「妳記得妳有幾個孩子嗎?」她猶豫了一會,堅定地說道:「兩個,我有兩個孩子,都是很棒的人。」我驚訝地看著她,陽光落在她的臉上,眼中充滿了溫柔,她不認得人了,卻始終記得自己有兩個孩子。親耳聽見她這樣說,我忍不住熱淚盈眶。媽媽是個強勢的人,從不會坦誠對孩子的愛,可是原來這份愛一直都在,哪怕因為失智症而認不出自己的女兒,也永遠不會改變。

曾幾何時,我恨極了媽媽,想過下輩子永遠都不要遇到像她這般蠻橫不講理的人。然而當她的日子真的走到終點時,我緊捉著她的手,感受到她留給我的,是數之不盡的美好記憶。即使這一期的生命不得不和她告別,我卻能盼下一世,仍能懷著期待與歡喜的心情,再度跟她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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