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漂流木成為家人,專訪漂流木藝術家王偉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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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記者/蔡毓芳

「像是木頭一樣。」這是我第一眼見到王偉權時所升起的感想,不曉得是因為他與木頭相處久了,早已被同化,抑或是本就沉穩如木。

他坐在藤編的椅子上,沉默地對著我們點了點頭。黑白灰交雜的長捲髮整齊地往後束,從圓框眼鏡後投射出的視線有些銳利。環顧一圈,小小的客廳,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動物,小如巴掌,大又高及屋樑,木製的、銅雕的羊、猴、長頸鹿栩栩如生地環繞在周圍,一瞬間誤以為自己闖入了叢林,反倒顯現出我們這些擅闖者的格格不入。

「經過很多的折磨與經歷之後,我走了出去。」

王偉權年輕的時候跟現在一樣生活在叢林裡,只是周遭圍繞的不是溫潤的木頭,而是冰冷的鋼鐵。在鋼鐵叢林中,他戴名錶,開新車,哪想到一朝失足,在原本無往不利的商場栽了大跟頭,只能灰頭土臉地溜回家。「九二一的前一年,我所看到的、面臨到的生活都讓我很驚訝。剛開始回來的時候,我就住在這個地方,然後趁著很早的時候跑到大甲溪去,因為我怕人家知道我回來,這是一個心理的障礙。」

他開始打零工,有時去賣菜,有時是去高鐵做粗工,直到某天坐在樹下吃便當時被一顆松果打到頭後,王偉權的人生才隨著掉下來的松果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。「我爸爸在我小的時候種了一棵很大的松樹,到我長大的時候已經長得很高了,所以我小時候常常可以撿到松球。」也許是這份回憶,讓他捨不得丟掉這顆從天而降的意外,琢磨半晌,他把松果做成小鴨,顯得活靈活現,精緻可愛。賣菜時帶過去一起擺,沒想到竟能全數賣出。這像是對王偉權打了一劑強心針,既能創作又能賣錢,何樂而不為?他於是一頭熱地沉浸了下去。

王偉權在接受訪談時提到,一開始會接觸漂流木是因為經濟考量 。 照片來源:李依霖。

 

「我那時候變化很快,因為我想跟自己拚。要求自己下個禮拜一定要比這個禮拜還好,所以我每個禮拜都變一個樣子。每天回來因為我也沒有什麼事情,我就在那邊沉迷、這樣做。」王偉權的創作從松果開始,漸漸將素材延伸到了木頭。

問他為什麼是木頭,王偉權樂呵呵地笑了出聲:「說來都是經濟考量,我當時沒什麼經濟來源,生活狀況更不允許我去買什麼想要的,所以我只好到大甲溪那邊撿現成的。」王偉權說一開始,他到大甲溪是為了讓心可以沉澱下來,可以找到一個出口,哪想的到,到最後自己找到的,是一堆的漂流木。

王偉權向我們一行人介紹他的作品 。 照片來源:李依霖。

 

「人的生活跟這些作品一樣,我們人都追求更高、更遠、更好,這些漂流木也是一樣。」

談到漂流木,王偉權的話匣子一下就被打開了,原先沉穩的他,揮舞起手臂,滔滔不絕地談漂流木給他的感覺:「我見到這些漂流木的時候,大的都被別人撿去做家具、雕刻佛像什麼的,只有剩下這些小的。我就說:『你還真的跟我一樣可憐,怎麼我們的境遇都一樣、都沒人要?』」

或許是投射效應的原因,讓王偉權在看著這些漂流木的時候,多了份柔情。「在這個過程中很多人都會笑他,說他會被蟲蛀,還說他不是很好的木頭,將來沒什麼發展性。但他們越這樣講,我心裡張力越大,我說;『不可能!』」他說這個「不可能」除了是對他人的否定,更是對自己的呼籲,他不斷對自己說:「我不可能不會把他們變得更好。」

漂流木於他,已不再只是素材,更是他親愛的家人:「天下父母心,望子成龍,望女成鳳。他是我的孩子,我不要讓人家看輕他,而是要讓他成為有用的人、他也希望成為有用的人。」在王偉權的眼中,每根漂流木都有自己的性格,只待被傾聽、被發現,他便是那個傾聽他們,發現他們的人。

王偉權的作品之一「鹿」 。 照片來源:李依霖。

 

「我要看看你們這些漂流木有多厲害,因為你有多厲害,我就有多厲害,我們是有共鳴的。」

儘管作品早已受到許多人喜愛,王偉權始終不自負,許是與漂流木相處久了,人也越發謙虛:「到後來我一直認為漂流木比我還厲害,為什麼?因為他們是天生的,而我只是借自己的手把他們組合起來。」

王偉權說自己只是將漂流木組合起來,但漂流木何嘗不是藉著他的手重獲了生機?組合漂流木時,王偉權會融入自己的所思所想,思緒附著在一塊塊的木頭上,於是這些作品不再只是單純的漂流木,更是王偉權的一部份。最明顯的,便是他的作品,如果細細觀察,會發現王偉權大部分的漂流木都抬頭挺胸。他說,那是因為母親曾經的鼓勵,才讓作品有這樣的趨勢。

我媽一直跟我講說人失敗沒有關係,但是你頭要抬起來;不要失敗、頹喪的時候頭還低低的,你自己心情也不好。但是我那時候心裡想,我自己抬不起來,我只能叫漂流木抬頭,所以才會看到的所有東西幾乎都是抬頭的樣子。

王偉權現場實作創作漂流木藝術品的過程。 照片來源:李依霖。

 

漂流木不只為王偉權發聲,也反映了他的生活狀態:「能從漂流木看到我的生活狀態,比如現在,我的人生態度就是能屈能伸。」

我進一步追問能屈能伸的意思,王偉權從選擇漂流木的準則下手,試圖將他的世界觀呈現在我們面前:「有些學生問我,我怎麼選擇漂流木,其實我選擇的是曲度。我每個作品都有曲度,用曲度呈現他的美。就像我對生活的態度一樣,能伸能曲,要轉彎、轉念,不能一直衝撞,該彎的時候、該要想一下、停下來的時候就停。

在他的眼中,漂流木無所謂是非曲直,只有純然的美,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。

「我們不要都只想追求最好的,我們要追求當下!」

經歷了大起大落的生活,王偉權的生活態度比以往灑脫,他曾是為大老闆,出入都有人服侍,現在則挽起袖子,凡事自己動手不求人。這當然不是自然而然的狀況,而是不得已而為之,但他卻越過越有滋味。「現實就會逼你變成這樣子,當你在現實中什麼都沒有的時候,就是要這樣子。不用問為什麼會這樣。一直要記得莫忘初衷。像我是從有到沒有,現在慢慢又有了,生活比較好過了,這時候也要記住初衷是什麼,不要忘了。」

追究王偉權的初衷是什麼?他說是簡單的生活。看過錦繡繁華,到現在歸於平淡田園,他最大的體悟便是當一個人的生活能簡單,就能夠得到快樂。

我請王偉權為自己的人生下一個註解,他歪頭想了想,平平淡淡地回道:「我在人生的過程起起伏伏,但我覺得生活在於過程中的精彩,以及享受那個過程。當然,享受過程也要付出努力。再來就是莫忘初衷,勇敢面對自己發生的一切,信念很重要。」

王偉權與作品合影。 照片來源:李依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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