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音樂乘載喜怒哀樂,專訪盲人音樂家曾宜臻

用音樂乘載喜怒哀樂,專訪盲人音樂家曾宜臻

1848
Hr

採訪記者/蔡毓芳

「我去換件正式一點的衣服。」

這是二胡音樂家曾宜臻見到我後拋下的第一句話,隨即他便踩著拖鞋快步走入房中,一點也沒有即將接受訪問的緊張,反而像見到好友來訪那般隨興、友善。在熟悉的的家中,曾宜臻行走自如,什麼地方該彎,什麼地方該閃,他一點也沒猶豫,雖然雙眼微閉,視力卻一點也沒影響到他的行動。

等待曾宜臻換衣服的過程中,我環視了一下客廳,他的家在許多方面都彰顯了曾宜臻在音樂上的熱愛,各色樂器——二胡、鼓、鋼琴四處擺放,大大小小不同的獎盃則整整齊齊地安在玻璃櫃上,亂中有序,倒像是曾宜臻給人的感覺一樣,不拘小節的同時又帶有獨特地感性。

因《燭影搖紅》搖進二胡的世界

曾宜臻與二胡的因緣從國小二年級開始,在教室中聽到學長拉奏《燭影搖紅》,他瞬間便被抓住了耳朵。「當時雖然什麼都不知道,可是聽聲音,就覺得二胡好好聽!」因嚮往而加入國樂社,進去後才發現裡面編制一點也不正規,與其說是國樂團,樂器的組成更像是要演奏廣東音樂,加上整個社團只有一個指導老師,很難好好地學習。想起那段混亂的時光,曾宜臻忍不住苦笑:「那時都在浪費時間。」

直到國一的時候,學校請了音樂老師周進成來指導,體制才漸漸完善,曾宜臻也終於能夠有機會鑽研二胡的技巧。「大概在我國一或國二,二胡拚起來後我就排在學校的前段班了。」當時曾宜臻演奏二胡的技巧已經是學內首屈一指的了「但進入學校前段班有很好嗎?也許在所有學二胡的人中,我是排在後段班的。」與其說是因為自己拉的很好所以想繼續學習,曾宜臻說,自己更像是因為想到周進成老師的辛苦以及對社團的付出,所以不捨得放掉。

採訪當日,曾宜臻老師於家中示範演奏馬頭琴。 照片來源:蔡毓芳。

 

問他在學二胡的過程中,最困難的是什麼,曾宜臻想了想:「是姿勢,要控制左右手的姿勢很困難。」學習的過程中看不到,老師也不讓自己用摸的,所以很難知道怎麼樣才是正確的姿勢。「有人說拉二胡有什麼困難的?就拉啊。拉是都可以拉,但問題是聲音出來怎麼樣啊!」

學習的困難讓他一直有一個想法:「一般人眼睛看得見,所以用看的就可以知道該怎麼做,我們看不到怎麼會知道怎麼做?」這樣的想法持續了好幾年,直到遇見陳如祈老師才終於開始轉變。「有一天我去上老師的課,老師起床晚了,所以我自己先練。」想起當時的情境,曾宜臻眉飛色舞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,便詳細地開始描述當時自己與陳如祈的對話。

 

陳如祈:你剛剛在拉的時候,右手怎麼那樣擺?
曾宜臻:啊?老師,你剛剛不是在睡覺嗎?怎麼知道?
陳如祈:你覺得睡覺就聽不到嗎?
曾宜臻:睡覺可以聽喔?原來二胡是用聽的嗎?
陳如祈:不然你覺得是怎麼樣?你覺得眼睛看的見所以要用眼睛看嗎?音樂不都是要用耳朵學的嗎?

.

曾宜臻說,當下才知道原來自己學習音樂時一直放錯重點。然而老師說的話,曾宜臻當下並沒有馬上真正的理解,而是直到反覆咀嚼這句話快七年,在某一次的表演過程中才突然開竅。「因為音樂是個無聲無味,無形象的東西,完全從心理出來。所以才開始明白,聽覺在音樂中是絕對的感官,眼睛只是最簡單的輔助。

曾宜臻(中)參與愛盲基金會表演。 照片來源:趙映如。

 

與世界接軌,音樂廳或街頭都是我的舞台

曾宜臻大學畢業後開始到音樂教室進行二胡教學,但薪水很低,一度也曾自我懷疑到底該不該繼續堅持。「堅持下來的動力只有一個,我既然好不容易花了這麼多時間學,也拿到音樂系的文憑,那麼這時候不應該選擇放棄吧!」

比起錢,曾宜臻更在意的,其實是放不下的自尊心。當時的曾宜臻早已名揚國際,不僅獲得國際殘障青年獨奏家首獎、更多次赴美、日、歐進行表演,但在下了舞台後卻得窩在小小的音樂教室,讓他有些迷惘。「後來是因為想到去歐洲的時候,聽到街頭藝人表演,明明只有一個人,卻可以表現的跟錄唱片一樣專業。我就想,為什麼我不能做這事情?為什麼我不能從底層做起?」這才漸漸想通。為了體驗所謂「底層」的生活,曾宜臻更選擇成為一名街頭藝人,在眾人面前接受考驗。

曾宜臻(中)於植物園的玉珮展覽中與團員們一同演奏。 照片來源:趙映如。

 

「第一次表演的時候超痛苦的,聽到人家丟十塊錢進去,叩囉一聲,好像心裡也跟著掉到十幾層。因為我會覺得我以前得過殊榮,好像什麼都有,現在竟然要從這樣做起。」曾宜臻說起自己曾經的痛苦時,並沒有沮喪,反而笑得開懷,原本就偏高的聲線此時變得更加高亢。他描述自己因為聽過歐洲街頭藝人的表演於是開始進行街頭表演,也是因為他們才開始轉變自己的看法:「我去歐洲看他們表演,他們也都沒把自己當乞丐,他們都是演奏家啊,甚至水準都可以出唱片了。」

曾宜臻說自己得以跨越的關鍵,是想到雖然自己在國外獲獎無數,但這些獎項大家不一定知道,或者說,不一定要知道。「大家看的是你有沒有實力,而不是得了什麼獎。而且當我今天能堅持下去,至少我還有表演、跟人接觸的機會。」轉念之後,曾宜臻很快地便享受到街頭表演的樂趣。最初他多在台北市的地下街獨自進行表演,直到近幾年為了推動明眼人和盲人一起合作,成立了東方精靈樂團,才開始以團體的形式到淡水演奏。

由明眼人及盲人組成的東方精靈樂團。 照片來源:趙映如。

 

種下一顆愛音樂的種子

除了街頭表演,曾宜臻也沒有放下教學的本業,春風化雨多年,他說自己只有一個目標:「我希望告訴學生音樂是快樂的,絕對不是痛苦的。」曾宜臻認為音樂本身的目的就是要帶給人歡樂,所以自己也要先快樂起來。「就算你現在學得支支嗚嗚的,音樂也是快樂的。」

儘管希望能傳遞音樂的快樂,曾宜臻卻也不希望大家只是抱著「玩一玩」的心態來學習。「有些人會覺得不是來玩一玩就好嗎?這時候我會跟他們說:『你們如果只是來玩一玩實在太可惜,我也不想出來教。』」曾宜臻說他並沒有要陪學生玩一玩,而是想知道他們學習的目的是什麼,這樣才能因材施教,也才能讓學生開始對音樂有感覺。

「如果那個人真的沒辦法,也要知道什麼時候讓那個人出去學,因為就算他沒辦法拉二胡,也可以學別的啊!有些人就不是這個料,為什麼一定要將他栓在這裡?」從學生開始上課的第一天開始,曾宜臻就會開始觀察,到一個階段後,如果真的不適合,他也會幫忙轉介學習其他樂器。「不要讓他苦苦守著,沒什麼用處。」曾宜臻語速慢了下來,語氣鄭重而懇切。

曾宜臻說自己教學時一向傾囊相授,因此曾有同行問他:「你不怕學生學會了以後取代你嗎?」曾宜臻很有自信地這樣答道:「有什麼好怕的?表達的風格,教學的風格一定都不一樣啊!」他認為如果會被取代,就表示自己不夠好,不然又怎麼會怕工作被搶走?曾宜臻更認為:「你都開始教學了,就是要教到他會啊!我不怕人家學會,怕人家學不會啦!

訪談的尾端,我問他未來還有什麼樣的目標想要實現,曾宜臻依舊心繫學生,只淡淡地回道:「我只有一個想法,希望能在學生心中種下一棵種子,而這顆種子種得越深,越好。

 

【註】廣東音樂:流行於中國廣東珠江三角洲一帶的器樂曲,音色清脆明亮,旋律流暢優美,節奏活潑歡快。早期以二弦主奏、提琴、笛子、月琴、三弦、嗩吶、喉管和敲擊樂器等為粵劇伴奏及過場,此等組合被稱為「硬弓組合」。(取自維基百科)

分享這篇文章

分享這篇文章

Please Login to comment